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最绝望的死法是什么?不是刀光剑影,不是毒药穿肠,而是在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时,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内到外腐烂发臭,被所有人嫌弃着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《尘埃落定》里麦其家大少爷的死,让我整整三天没缓过神来。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——你拼尽一生去够那个位置,最后却死在自家茅坑般的恶臭里。更讽刺的是,捅穿他肚子的那把刀,本不该落在他身上。
01
在川西高原那片辽阔的土地上,麦其家就是天。
老土司说太阳从东边升起,没人敢说看见它从西边露过头。而大少爷,就是这片天空下理所当然的明日太阳。
他是嫡长子,母亲是正室,血统纯正。从小,他走路时背挺得最直,说话时下巴扬得最高。下人们见到他,膝盖弯下去的弧度都比见到别人深三分。女人们的目光追着他,像向日葵追着太阳——包括他那个傻弟弟的妻子。
是的,他有个傻弟弟。
老土司一次醉酒后,和一个汉族女人生下的儿子。那孩子从小眼神发直,说话颠三倒四,大家都叫他“傻子”。对这个弟弟,大少爷曾经有过最纯粹的爱。他可以揉乱傻子的头发,把最好的肉分给他,在他被其他土司家的孩子欺负时挺身而出。
为什么不能爱呢?一个傻子,永远不可能威胁到他未来的土司之位。
那份爱里,甚至带着怜悯和施舍的坦然。
02
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好像是从那次饥荒。其他土司都死死捂着粮仓,等着用粮食换百姓的土地和牲口。傻子弟弟却突然说:“打开粮仓。”
老土司大概也觉得这儿子傻得可笑,竟真由着他胡闹。结果麦其家的粮仓一开,流民蜂拥而至。当其他土司领地上饿殍遍野时,麦其家的地盘上却炊烟不断。那些活下来的百姓,跪在麦其官寨前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老土司看着傻儿子,眼神第一次变得复杂。
大少爷站在父亲身后,心里那面光洁的镜子,“咔嚓”裂开第一道缝。
后来是种罂粟还是种粮食的选择。所有土司都疯了一样种能换来银子和枪炮的罂粟,傻子弟弟又说:“种粮食。”
那一年,罂粟价格暴跌,粮食贵如黄金。麦其家仓库里的粮食堆成了山,其他土司牵着骡马,捧着银子,低声下气来求换。
官寨里庆功的酒宴上,所有人都在敬傻二少爷酒。大少爷端着酒杯,觉得那酒又苦又涩。他看向父亲,父亲拍着傻弟弟的肩膀,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激赏。
镜子上的裂痕,像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03
骄傲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大少爷的骄傲,曾经比雪山还稳固。他是天生的统治者,不需要证明什么。可如今,一个傻子一次次站在他前面,那些他费尽心思得不到的赞赏,傻子似乎轻而易举就揽入怀中。
他开始失眠。深夜躺在华丽的羊毛毯子上,听见官寨外风吹经幡的声音,哗啦啦,像在嘲笑什么。
他试着做得更好。在边境设立市场,他亲自带兵镇守,威风凛凛。可商人们还是更愿意去傻子管理的那个市场,因为傻子说:“这里谁都可以来,规矩只有一条——公平。”
公平?多么可笑又陌生的词。在这片土地上,麦其家的话就是规矩。可那些商人,那些百姓,偏偏就吃这一套。
一次酒后,他摇摇晃晃走进傻弟弟的房间,盯着那张总是茫然的脸,突然说:“我最怕的就是你。”
傻子困惑地看着他。
他笑起来,笑声却比哭还难听:“我睡你的女人,也是因为害怕你。”
04
转机来得猝不及防。
老土司突然病倒了,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。官寨里弥漫着草药味和一种隐秘的躁动。管家、侍从、各寨头人,看大少爷的眼神重新变得炽热——老太阳要落了,新太阳终于要升起来了。
父亲把他叫到病榻前,干枯的手握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等我走了,麦其家就交给你了。”
那一刻,他等了三十年。
走出父亲的房间,高原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空气里,都是权力的味道。
当晚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坐在土司的高椅上,下面黑压压跪着一片人。他笑了,笑着笑着就醒了。
然后,他看见了床边的黑影。
甚至没感到疼痛。只觉得肚子一凉,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。他低头,看见月光下,自己的肠子和一些黄褐色的东西,正从一道裂口里缓缓流出。
05
麦其家的土地上,没有人会治这种伤。
最后来的,是行刑人——那个平时专门给犯人上刑的阴沉老头。老头看了看伤口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,把流出来的肠子慢慢塞回他肚子里。动作粗暴得像在塞一捆破布。
然后,行刑人拿来一只碗,扣在伤口上。碗里是捣烂的草药,墨绿色,散发着苦味。
老土司被人搀扶着进来,颤声问:“能活吗?”
行刑人沉默了很久,说:“要是屎没流出来,就能。”
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06
气味是从第二天开始蔓延的。
再浓的草药也盖不住那种腐烂的甜腥气,混合着粪便的恶臭。它从碗的缝隙里钻出来,钻进帐幔,钻进地毯,钻进每个人的鼻孔。
来探望的女人们,捂着嘴,脸色发白,眼神躲闪。最崇拜他的那个侍女,在给他擦额头时,突然转身干呕起来。
他昏昏沉沉,时睡时醒。一次醒来,看见屋子里几个女人正拼命忍着呕吐的冲动。他轻声问:“是我发臭了吗?”
女人们慌乱地摇头,逃也似的退出去。
门关上后,他看着华丽的屋顶,喃喃自语:“是我发臭了。我怎么会发臭呢?”
老土司后来又来过一次。被人搀到门口,就停住了。那股味道像有形的墙,把他挡在外面。父亲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,最后说:“你是活不过来了,儿子。少受点罪,早点去吧。”
他望着父亲,忽然笑了:“要是你早点让位,我就能当几天土司。可你舍不得。我最想的就是当土司。”
07
最后那几天,时间变得很慢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死亡正从肚子里那个伤口开始,一寸寸啃食他的身体。皮肤开始发黑,流出的脓液浸透了被褥。除了行刑人,没人再愿意靠近这个房间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,父亲在身后扶着他,说:“将来这片土地都是你的。”想起第一次有女人对他笑,眼睛像高原的湖水。想起傻弟弟小时候拽着他的衣角,口齿不清地喊“哥哥”。
然后他又想起,父亲看着傻弟弟时,那种越来越常见的、欣赏的眼神。
真不公平啊。他循规蹈矩,按部就班,做了三十年完美的继承人。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傻子,却轻易赢得了父亲和众人的心。
现在,他躺在这里,一点点烂掉。而那个土司的位置,依然悬在那里。
08
咽气前最后一刻,他听见官寨外传来喧哗声。管家在喊:“下种的时候到了!下种的时候到了!”
春天要来了。土地要翻开,种子要落下去,新的生命要开始生长。
可他的春天,永远不会来了。
他睁着眼睛,望着屋顶。那上面画着吉祥的图案,五彩斑斓。然后,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下去。
09
大少爷死后第七天,老土司突然能下床了。
他容光焕发,脚步稳健,重新坐在土司的高椅上,发号施令。仿佛那个垂死的老人从未存在过。
官寨里为死去的大少爷举行了盛大的超度法事,喇嘛们念经的声音日夜不息。老土司从经堂前走过,对管家说:“好好替亡人超度吧。我还要为活人奔忙呢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田野里开始劳作的人群,又说:“又到下种的时候了。我要忙春天的事情了。”
风吹过来,经幡哗啦啦地响。
官寨里那股腐烂的恶臭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散得干干净净。仿佛那个人,那些事,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傻子弟弟站在角落里,看着父亲重新挺直的背影,又看看远处山上飘扬的经幡,眼神空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这片土地就是这样,吞噬一切,又孕育一切。死亡和新生,耻辱和荣耀,都不过是扬起的尘埃。风一吹,就散了,落了,归于沉寂。
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,官寨的老人们还会提起,曾经有个那么骄傲、那么明亮的大少爷,死得那样不体面。然后摇摇头,叹口气,继续睡去。
梦里有雪山,有草原,有永远轮转的四季,和永远悬挂在最高处的,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位置。
太原股票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